——晴岚关于青春、遗憾与自我和解的访谈
记者： 晴岚，感谢你再次接受采访。上次我们聊了你的亲密关系，以及你如何从“未有奇缘证此身”走到了“已有奇缘证此身”。今天想从你的诗词谈起。
你在2023年本科毕业时写下“几多心事已蒙尘”，2026年10月写下“青春心事浪淘沙”，一个月后，又在《京都秋至思念故国次椰椰韵》中写下“十年心事付江花”。三首诗跨越了不同的人生阶段，却不约而同地使用了“心事”这个词。这是一种有意的呼应吗？还是说，这个词本身就承载了你很长时间以来难以言说的东西？
晴岚： 我觉得应该是不自觉的。
其实现在让我准确回忆2023年写下“几多心事已蒙尘”时的想法，已经有些困难了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。很多生活中的事情，比如接下来要做的事情，或者朋友的喜好，我都越来越难记住。这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扰。
如果现在回头理解那句“几多心事已蒙尘”，我觉得当时或许是一种一半无奈、一半信心的感觉。“蒙尘”的意思就是，我可以暂时不再被那些事情困扰，把它们放在那里。它们并没有真正过去，只是搁置在那里，落上了灰尘而已。
当时主要是一些关于感情和学业的事情。我或许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与它们和解，或者至少可以暂时不去想它们。那时候我刚被研究生录取，处于一种相对兴奋的状态，对接下来的生活也有一定的期待。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我，感情上的问题，即使放下了，也可能再次遇到类似的困扰；学业上那些没有真正和解的事情，迟早也会再次暴露出来。
有句话说，读研究生只有被录取和毕业的时候是高兴的。我觉得对我来说，确实也是这样。
记者： 你说当时以为已经和解的事情，后来又重新出现了。我们先谈谈感情吧。在走入现在这段关系之前，你的那些感情上的“心事”究竟是什么？
晴岚： 我觉得自己过去在感情上一直是比较失败的。我曾经也有过喜欢的人，也为此付出了很多东西，包括时间、金钱和心理上的投入。我个人认为自己付出了很多，但最后并没有得到期待的感情回应。有时候回头看，甚至觉得自己受了不少窝囊气。
我高中时候很相信一句话，就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人，就应该努力学习，让自己变得优秀，把对方身边的人都比下去，这样才能吸引对方。但后来我发现，这其实没有什么用。即使你真的比其他人优秀，别人也不一定会喜欢你。感情不是说你努力了，或者你取得了什么成就，就必然能够得到回应。它是一个没有进度条的东西。
我以前也想过，假如未来我进了大厂，或者赚了很多钱，过去喜欢过的人会不会回过头来看我？但我觉得不会。等到那个时候，对方或许早就有了自己的归宿，也没有必要再回过头来选择我。
所以我觉得，过去的那些事情，留下的更多是一种挫败感。你曾经相信通过努力就能够实现某些愿望，但后来发现，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够做到的。
记者： 这种挫败感似乎不完全来自某个具体的人，而是来自少年时代的一种期待：相信自己只要足够努力、足够优秀，就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。那么，到了2026年，你又写下“青春心事浪淘沙”。这里的“浪淘沙”，是否意味着过去的这些感情终于被时间冲刷干净了？
晴岚： 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说。我经常用“大浪淘沙”来比喻那些持续很久的关系，或者说很长时间以来的一些经历。沙子被浪冲刷来、冲刷去，最后会怎么样呢？它其实还是在那里。
所以“青春心事浪淘沙”并不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消失了。它只是说，那些事情经过了时间的冲刷之后，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在它们身上耗费那么多心力了。
尤其是2026年夏天，我走入了一段新的感情。我对现在的这段感情是满意的，我在其中也是舒适的（见恋爱自述）。过去的那些感情心事已经不再左右我的心情，我也没有必要继续为它们耗费精力。
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转折。我终于可以把精力放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上，回归我生活的主干道，比如我的学业，以及享受生活的每一刻。当然，这不代表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，过去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，虽然现在没有什么感觉，但说不定在某一刻，它们会再次刺痛我。
记者： 上次采访时，你曾经谈到，现在的伴侣让你体验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、被完整接纳的感觉。这种接纳，对你放下过去的感情心事有多大影响？
晴岚： 我觉得影响非常大。
首先，我觉得我现在的伴侣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。她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，非常吸引我，她对很多领域都有自己的看法，也很有才华。因为我们都会写字酬诗，“次韵相酬”第一次成为了现实。在生活中的其它时刻，她也让我觉得自己能够得到过去期待的那种感情回应。
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，我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能够被她接纳。在她面前，我可以坦然展露真正的自我，而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显得奇怪，也不需要刻意去迎合某种期待。那种被接纳的感觉，是我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。在这段关系中，我并没有感到需要忍耐什么，也没有以前想象中的那些焦虑。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安全感。
记者： 可是你刚才也提到，即使过去的感情执念已经放下了，少年时代那些没有实现的愿望，似乎仍然留在你的记忆里。你觉得，放下过去的感情，和接受过去那个没能得到回应的自己，是同一件事吗？
晴岚： 我觉得不是。
我现在确实不会再去纠结过去的人和事，也没有必要再去考虑那些感情有没有可能得到回应。但是过去那些事情毕竟发生过，我确实投入了很多，也确实没有得到当时想要的结果。
我不能说因为现在过得幸福，就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只是我现在不需要再把精力放在那些事情上，或者被它们分散注意力。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，也有了新的感情，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非常好。至于过去那些失败的经历，我觉得可能还是会留在那里。就让它们留在哪里吧。
记者： 那我们再来谈谈学业。相比于感情，你似乎更难与过去的求学经历和解。
你从本科、硕士一路读到了博士，但在采访中，你仍然反复提到自己的学历出身，以及那段失败的高考复读经历。为什么这些事情到今天仍然让你如此介意？
晴岚： 我觉得这个东西确实是我至今都无法和解的。
我从双非本科一路走到现在的博士阶段，但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往前跑，无论跑到哪里，都没有办法真正与当年失败的复读经历和解。即使现在读到了博士，我还是做不到。
而且我不知道，究竟需要达到什么样的地位，取得什么样的成就，或者得到什么东西，才能让我接受过去的自己。我真的不知道。
很痛苦的一点是，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，差不多也有十年了，但我到现在还会经常梦到自己重新回去复读。而且不只是简单地梦到自己回到了高中。我会梦见自己已经上了本科、硕士，甚至已经读到了博士，却突然决定退学，专门回到高中重新参加高考。这让我觉得非常可怕。因为这是一种主动的、清醒的自我毁灭式选择。而且我觉得很难想象，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，自己居然还会反复梦见这样的事情。
或许这就是一种PTSD，有些百战老兵没有死在战场上，反而在战争结束后，被困在了创伤的无尽噩梦之中。从小，考试就被认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，“考场如战场”，“考试不带笔，就是上战场不拿枪”，还有各种誓师大会。这些词汇多少都充斥着军事化的色彩，或许我的家乡已经把高中变成了一个有军事化色彩的机构，军事化的词语塑造了一种真实的应激环境，早起，内务，起床号，争分夺秒，干掉千人，百日誓师…学校把考试定义为生死存亡的战斗。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，身体会认为每一次考试都是生存威胁。
高中的军训没有在那个夏天结束，反而一直持续了很久，直到高考——“真正上战场”的那天。
记者： 这里似乎存在一种很特殊的矛盾：现实中的你已经不断向前，甚至取得了当年未必能够想象的学术进展；但梦里的你，却仍然会回到那个似乎可以重新选择人生道路的节点。
你觉得现在的成就，有没有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当年复读失败带来的遗憾？
晴岚： 我觉得很难说。
因为我确实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一步，但这并没有让我能够和过去和解。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，不知道如果将来取得更高的学术成就，或者有了更好的工作、更高的地位，我是不是就能够接受过去的失败。至少现在不行。
而且我觉得，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没办法从心里除去的。我没有办法把它们抹掉。就算想要和解，也不是说我告诉自己应该和解，就真的能够做到。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可能很难，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解决。
记者： 刚才我们分别谈了感情与学业。虽然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经历，但似乎存在某种共同之处：你曾经相信努力能够改变结果，也确实为此付出了很多，却仍然有一些愿望没能实现。
如果把这两方面放在一起回看，你会怎样形容少年时代留下的那些遗憾？
晴岚： 怎么说呢，就是作为一个少年，有一些自己很想做成的事情，但是始终没有做成。
无论是感情还是学业，我觉得都有这种感觉。过去我确实很希望通过努力去改变一些事情，但最后的结果并不总是自己能够决定的。
虽然现在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，但那些经历仍然属于过去的我。我没办法因为今天取得了一些成就，或者拥有了一段让我满意的感情，就认为过去的所有失败都已经被弥补了。
记者： 这让我想起你2026年11月在京都写下的诗句：“十年心事付江花。”
这里的“十年”，你曾经特别解释过，指的是从高中到现在大约十年间的种种经历，不仅是高考和复读，也包括后来求学、生活与感情中的一切。
那么，“付江花”这个动作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？是一种告别，还是一种希望？
晴岚： 我觉得更多是一种希望，也有一些无奈。
我写这句诗的时候，其实是希望能够把过去这些心事投掷进鸭川的河水里，让它们随着河水流走。但我做不到。我只是在诗里完成了这个“付”的动作，但这并不代表那些东西真的被江水冲走了。它们其实还在那里。就像前面说的“青春心事浪淘沙”，沙子被反复冲刷，但并没有真正消失。我觉得那些心事也是一样的，它们仍然会在我的人生里继续流淌。
所以我并不觉得“十年心事付江花”意味着我已经彻底放下过去，或者终于获得了什么释怀。我只是希望能够这样做，但现实中，我还做不到。
记者： 如果把这三句诗放在一起看，“蒙尘”是暂时搁置，“浪淘沙”是经过时间的冲刷后不再为某些往事消耗心力，而“付江花”则是一种想要放下、却还不能完全实现的愿望。
可是与此同时，你又说，2026年对你而言是一个人生的转折。过去没有解决的问题仍然存在，但你对当下生活的感受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这种变化，具体是什么？
晴岚： 我觉得最大的变化就是，我的心终于落在实处了。
过去我总觉得自己的心是悬在半空中的，没有一个真正能够落下来的地方。它就在那里漫无目的地飘着，而且随时可能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一阵风刮出去十米远，或者撞在什么墙上、山上。我觉得那就是以前的自己。
尤其是在感情方面，我很难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被爱着，或者是不是被关注着。我付出了很多，但并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情绪回应，也没有那种踏实的感觉。但现在不一样了，因为我知道，有人在爱着我。我觉得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，它让我不再觉得自己是漫无目的地漂浮着，而是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落脚的地方。我现在可以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也能够更加专注于自己的生活。我觉得这段感情给了我非常大的滋养。我或许有机会慢慢在感情中疗愈自己。
记者： 你曾经用一句话来概括现在的自己：“带着没有愈合的伤痕，去享受当下的滋养。”
我想，这句话里最特别的地方，是你并没有说那些伤痕已经痊愈。所以最后我想问的是，你现在如何理解“自我接纳”？你是否仍然希望有一天能够完全与过去和解？
晴岚： 我觉得自我接纳其实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，至少现在，我并没有真正完成自我接纳，也不觉得这几年自己已经获得了什么彻底的释怀。
过去那些失败，尤其是学业上的事情，我现在仍然无法接受。我甚至觉得，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接受。但是我觉得，这种事情也是强求不来的。你不能说自己想要释怀，就一定能够释怀，也不能因为现在已经取得了一些成就，就要求自己必须接受过去发生的一切。
我现在也不知道，未来究竟会不会有那么一天。不过我觉得，现在和过去相比，确实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了。以前那些感情上的事情会让我不断消耗自己，但现在，我能够在一段舒适、稳定、被接纳的关系中生活，我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。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。
记者： 感谢晴岚再次接受采访。
从2023年“几多心事已蒙尘”，到2026年“青春心事浪淘沙”，再到“十年心事付江花”，相同的词语出现在不同的年月，却并不意味着相同的心境。
有些往事已经不再令人牵挂，有些遗憾却仍然难以释怀。过去的经历不会因为今天的幸福而被抹去，今天的幸福，也不必等待所有旧日的伤痕愈合之后才能到来。
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