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身黑

林安出现在火锅店门口的时候，叶星差点没认出她。

她从T恤、裤子到脚上那双居家的拖鞋都是黑色的，走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；洗松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，袖口还拖着一小截线头。她扫视一圈找到叶星，嘴角随即浮起一点笑意。

叶星把菜单推过去，林安坐下后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，也许是灯光的缘故，她的手腕看起来比从前细了一圈。

锅底上来了。牛骨清汤，汤色清亮，几片白萝卜和玉米段沉在锅底，牛肉、牛丸、胸口朥、粿条摆了满满一桌。叶星问她怎么穿了一身黑，林安没怎么看菜单，只说上班穿的，自己选的黑色，没人要求。叶星把沙茶酱碟转了半圈，没有多问。

白色水蒸气从锅面升起隔在两人中间，林安的脸在雾气后面变得不太清楚。她涮东西时十分专注，牛肉在清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，她手里的漏勺捞得又准又快，仿佛正在完成一件有截止日期的工作，肩头则沾着几粒不知何时蹭上去的灰。

吃到一半，林安把筷子搁在碗边上，汤还在翻着泡。

“你知道我今天穿得像什么吗？”

叶星摇头。

“葬礼。我自己的。”

她说完便笑了，笑声很短，气从鼻子里喷出来，一下就没了。她重新拿起筷子，从锅里捞了片牛丸，在沙茶酱里蘸了两下。

叶星没有接话，只将蘸料里的脆黄豆一粒粒挑出来码在碟边，等白瓷碟上裹着酱的黄豆排成一小列以后再一口吞下。火锅咕嘟嘟的响声盖住了她的咀嚼声，清汤的水位也一点点往下落，隔壁桌喝多了的人仍在说些听不清楚的话。

林安吃完碗里的东西，忽然又把筷子放下了，说：“穿黑的去上班，是对它最大的尊重。”她看着锅里，“我不想给它颜色。”

林安伸手去拿茶壶，又给叶星倒了杯已经不热的柠檬茶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，指关节微微泛红，不知道是火锅的热气蒸的，还是别的什么，肩头那几粒灰还在。

“就是每天早上打开衣柜，”林安说，“所有彩色的衣服都挂在那里，可等你真正伸出手，最后拿走的还是黑色那件。”

锅里的汤快烧干了，服务员过来加了汤，白烟重新升起来。林安又往锅里下了几片牛肉，筷子夹着在沸腾的汤里荡了两下，夹出来放到叶星碗里。

“你穿什么都行，”林安说，“其实我觉得亮一点的最好看，很配你。”

叶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T恤和棕色长裤，才发现今天这一身其实也不算亮眼，毕竟白色太过普通，算不得什么引人注目的颜色。她又想起自己衣柜里的情形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林安站起来去结账，黑色的背影在火锅店的暖光灯下面晃了一下，拖鞋踩在地砖上，没有声音。叶星看着那个背影想，林安明天早上还是会打开衣柜，看着那些红裙子蓝衬衫白卫衣，然后穿黑的。

2026-07-16 初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