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 / 8

捧花


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,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光从罩子底下漏出来,在沙发前面画出一个不完整的圆,边缘刚好碰到叶星的脚。

沙发是房东留下的,扶手已经磨得发亮,坐垫中间也塌下去一块,两个人便挤在那片凹陷里,肩膀之间只隔着半个抱枕。叶星把腿收起来压在身下,林安则坐在旁边让膝盖顶着抱枕,粉色睡衣的领口恰好贴住锁骨,袖子没有盖过手腕。她始终低着头,用手指反复捻着抱枕角上脱出的线头,捻了又拆,拆了再捻,直到那一小块布面被搓得起毛;茶几上的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,另一杯没有动,喝过的那杯沿着杯壁凝出一圈水珠,缓缓滑下去,在杯底积成一小滩。

“我想过一件事。”林安说,“如果我结婚……”她把抱枕的线头绕在食指上,绕了两圈,又松开,指腹在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。“婚礼上的捧花,我最想给的人是你。”

叶星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。她能感觉到沙发垫子底下有根弹簧微微顶上来,硌在大腿外侧。上一次来的时候这根弹簧就在,她没跟林安说。

林安没有看她。她把抱枕翻了个面,压在下巴底下。

“太希望你幸福了。”

抱枕挡住了她的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、额头和头顶一小撮翘起的碎发;白天扎过的头发放下来以后没有梳理,那些碎发便一直翘着,被暖黄色灯光照出毛茸茸的边缘,像描上了一层浅金色。

叶星低头看向茶几上那杯从未动过的水,水面没有一丝波纹,干净的杯壁上也找不到任何指纹。

“但是……”林安的睫毛垂下去又重新掀起,眼眶下面那片粉底也盖不住的淡青灰色被暖光一照,反而显得更加清楚,“到底什么是幸福,我不明白。”

“小时候不是写过这样的作文吗?”

她没有抬头。声音贴着膝盖的方向出去,差点被沙发坐垫吸掉。

林安的手指不捻线头了。

然后她笑了一声,只有一声,气息从鼻子里出来,短得像是打了个喷嚏的前半段。她把脸埋进抱枕里,肩膀在粉色睡衣底下动了两下,先往上提,又落回去。

叶星没有追问。

落地灯的灯泡嘶嘶响过两声,光线随之晃了一下又重新稳定;茶几上那滩从水杯底下淌出的水渍正沿着木纹慢慢向前洇开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也又滑下来一颗。

“你还记得你写的什么吗?”林安的声音闷在抱枕后面。

叶星其实记得那本方格本、写一行空一行的铅笔字,也记得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出的题目——“我的幸福”,四个字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。她甚至记得自己趴在桌前写下的每一个字,却没有说出来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
林安在抱枕后面嗯了一声。

隔壁不知何时打开了电视,天气预报的声音穿过墙壁变成沉闷的振动,说的是明后天有雨。

林安把抱枕从脸上拿开,左脸颊和额头各自压出一道红印,随后把抱枕丢回沙发另一头站起身来;粉色睡衣的裤腿垂到脚面,走动时轻轻扫过地板。

她去厨房倒水,水龙头拧开以后墙里的水管嗡嗡作响,水流砸在壶底的声音随着水位上升渐渐变低。叶星也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,踩在地板上。

林安端着水壶回来,把叶星那杯没动过的水倒掉以后重新添上一杯热水,升到杯口的水蒸气轻轻扭动几下便散开了。
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她站在茶几前面,一只手拿着水壶,另一只垂在身侧。手指上还缠着那截从抱枕上拆下来的线头。

“捧花的事。”

叶星看着茶几上那杯热水。水面还在晃。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心往外推,碰到杯壁,弹回来,又碰到,慢慢变小。她把杯子端起来,掌心贴着杯壁,烫得刚好可以握住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
电梯门关上之后,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叶星靠着电梯壁,日光灯管青白色的光照在金属壁板上,冷得有点发白。

她想起方格本的封面是蓝色的,纸很薄,橡皮一擦就皱。妈妈在旁边拖地,拖把碰到桌脚,桌子晃了一下,铅笔芯断了,字也写歪了半行。

后来那篇作文发下来,老师在旁边打了一个红色的勾,没有五角星。

电梯叮了一声。她走出去。


2026-07-18 初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