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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季


叶星经过母亲房间时闻到一阵桂花香,于是停下脚步,退回来探头往里看。母亲正坐在书桌前,左手按着纸,右手提笔,让墨迹沿着笔锋慢慢落在纸上。台灯旁摆着一只花瓶,里面插着一枝桂花;枝条斜斜伸出来,深绿色的叶片之间缀着细小的淡黄色花簇。

叶星走到书桌旁时,香气更清楚了。她认得桂花,学校里有,街边也有;花开的时候,往往还没有找到树,香味就先从不知道哪里飘过来了。她身边也有几个人喜欢桂花,她们会留意今年开得早还是晚,会拍藏在叶子间的花,也会在路过一棵树以后特意折回来再闻一次。听得多了,叶星也渐渐开始注意:走在路上闻到香气,她会抬头找一找,有时也拍照发给她们,只是她不知道家里也有。

“这个是哪里来的?”她问。

母亲停下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:“院子里折的。”

叶星又看了一眼花瓶问:“家里有桂花?”

“有啊。”

“什么时候种的?”

母亲想了一下,说:“有几年了吧。”叶星没再问,母亲继续低头写字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外面进来,瓶里的枝叶轻轻动了一下;那阵香气原本已经淡下去了,忽然又近了一点。

第二天,她拍下母亲书桌上花瓶里的桂花,发给雨夜,写的是:“我才知道家里也有桂花。”发完以后,她去了院子。


桂花树种在院子的西侧,位置偏中间,旁边几株植物长得比它高。从屋门和窗前望过去,它的枝叶混在里面,并不起眼。树不算高,枝叶却很密,已经开得正盛;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藏在叶子里面,远看只能看见一团深绿。叶星走近以后,闻到了和母亲房间里一样的香。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还是想不起来这棵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。

高中那几年,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,晚上十点多才回来。电动车推进院里,书包从后座上拽下来,再低头避开晾衣绳;院子只是从大门到房间之间的一段路,有什么新东西,她大多要等家里人说起才知道。上大学以后,她回来得更少。寒假天冷,院子里的树大多只剩枝条;暑假回来,春天开过的花已经谢了,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灰;桂花开在秋天,那时她通常已经回到学校。这样算起来,这棵树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开过几次花,也不奇怪。

她拿出手机,对着桂花树拍了几张。拍完往回走,经过窗下时,她才留意到那里开着一排月季;门旁也有,枝条沿着墙边的架子散开,两处加起来有十几朵。秋天的月季开得不算精神:有的被日头晒得褪了色,花瓣边缘卷起来;有的垂着头,像是还没有从前一晚的露水里缓过来。只有一株红色的还看得过去,花苞不大,红里透着一点橙,外面几片花瓣刚刚松开,里面仍一层一层裹得很紧。

叶星知道家里种着很多月季,有红的、粉的、黄的,也有她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。院墙边有,水井旁有,大门里面也有。它们每年都会开,开完被剪掉,过一阵又长出新的枝条。她对它们的了解也就到这里,以前从来没有数过,也没有想过要数。


回家以后还有很多事情,论文要改,材料要填,还有几封邮件在收件箱里躺了很久,不想做事的时候她也会打开游戏玩上一阵,电脑从早开到晚,风扇一直在桌面上嗡嗡地响。

在电脑前坐久了,叶星就起身去院里走一圈。有时桂花香得厉害,她站到树下却闻不真切,走开几步,香气反而又追了上来。风大的时候,细小的花落进下面的砖缝,积成一层浅黄色的碎屑。母亲书桌上那一枝已经渐渐蔫了,院里的树却仍开得很盛。走回屋时,她会经过另一边的月季。窗下的花从屋里就能看见,门旁的几株则要走近一些,才能看到被叶子挡住的花。大多数花已经恹了,只有那株红色月季仍支着一个微微展开的花苞。阳光照到花瓣上,红色便浅了一层;背着光看,又显得浓。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,几片嫩叶还泛着暗红。

她想起高中时,母亲有时会在饭桌上说今年院里的月季开得好。她听见了也不过嗯一声,第二天照样踩着时间推车出去;偶尔车轮压过几片落花,她才知道那一轮已经开过了。大学的寒假,她见过光秃的月季枝;夏天回来,也见过被晒得发白的残花。她似乎每年都见过月季,却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一朵花从花苞变成盛开,又从枝头落下去。

一天下午,她在窗下停住,蹲下来拍那个红色花苞。外面几片花瓣向外舒开,中心仍紧紧拢着,只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。几片外瓣已经不再平整,边缘微微向后翻,却仍比院里其余的花精神。照片里,微微展开的红色花苞占了大半个画面,后面是灰白色的墙,墙角露出一截绿色水管。不算一张拍得很好的照片,她却把它留在了相册里。


离家前一晚下了雨,第二天清晨,院子的砖地还是湿的。叶星把行李箱放在门边,趁母亲还在厨房装东西,又去了院子里。桂花被雨打落不少,树下散着一层细碎的黄;母亲书桌花瓶里的那一枝也已经撤掉了,瓶子洗净后重新放回台灯旁边。那个红色花苞还在枝头,松开的花瓣上积了水,整个花头被压得向下低;其余的花更蔫了,几乎都垂在叶子之间。叶星伸手托起那朵红花,把枝条上的水轻轻抖掉,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,有点凉。

过几天她已经不在家了,下一次回来桂花大概早就谢了,这一轮月季也不会剩下,院子里会有别的花苞,别的花,或者只剩下修剪过的枝条。

她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,这次没有调整角度,也没有避开后面的墙和水管。拍完以后,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。母亲在屋里催她,说该走了,别误了车。叶星应了一声,转身往门口走;走出几步,她又回过头。

桂花树立在院子西侧,花藏在叶子里,又被旁边更高的植物挡着,不走近几乎看不见。月季开在窗下和门旁,那朵尚算完整的红花被早晨的风轻轻吹着。院里的月季一直都在那里,她这一次记住了其中一朵。


2026-09-19 初稿